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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见过姨妈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清清冷冷的,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,在这片笑语喧哗中清晰地传到薛蟠耳中。不是宝钗那种温润圆融的嗓音,而是带着点江南水汽的湿润,又掺着些金石般的脆意。
薛蟠几乎要酥倒在那里。
宴席开始了。丫鬟们鱼贯而入,奉上各色点心菜肴。薛蟠被安排在男宾那一桌,与贾琏、贾蓉等人同坐。他们谈论着近日的趣闻,交换着市井笑话,推杯换盏,热闹非凡。可薛蟠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。他的位置斜对着女眷那边,恰好能看见林黛玉的侧影。
她吃得极少。面前的碗箸几乎未动,只偶尔拈起一块小巧的点心,也是只咬那么一小口,便放下了。她很少主动说话,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。但当有人问到她时——通常是贾母或宝玉——她便会抬起头,轻轻说上几句。距离有些远,薛蟠听不清内容,却能看见她说话时眉眼间那灵动的神采,以及唇边偶尔浮现的、极淡的笑意。那笑也是冷的,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梅花,转瞬即逝。
“薛大哥哥今日怎么这般安静?”贾琏揶揄地捅了捅他,“莫不是看花了眼?”
众人都笑起来。薛蟠这才惊觉自己已盯着那边看了太久,忙端起酒杯掩饰:“胡说什么,喝酒,喝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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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仰头灌下一杯,酒液辛辣,灼烧着喉咙。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,反而从胸腔里更猛烈地烧起来。他忍不住又望过去。
此刻宴席正酣,不知是谁提议行酒令。女眷那边顿时活跃起来。王熙凤最是擅长此道,妙语连珠,逗得贾母前仰后合。轮到林黛玉时,她略一沉吟,便轻声念出一句。离得远,薛蟠只隐约听到“花”、“月”之类的字眼,却见席间众人都露出赞赏之色,连一贯挑剔的王夫人也微微点头。
薛蟠不懂诗词。他幼时也曾被逼着念过几天书,却如坐针毡,先生讲“之乎者也”,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外头的蟋蟀和鸟雀。后来父亲早逝,母亲宠溺,便彻底放了羊。此刻,他看着那个清清冷冷的姑娘唇齿间吐露出那些他全然不懂的句子,看着她因思索而微微蹙起的眉尖,看着她念完一句后那略带赧然却掩不住灵慧的神情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、近乎自惭形秽的情绪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向往与失落的情绪。他向往那种出口成章的才情,向往那种浸润在书香里的从容气度——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。而他失落的是,这样一个仙子般的人,与他之间隔着的,恐怕不止是这厅堂的距离。
酒令行过几轮,气氛愈加热烈。宝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凑到黛玉身边,手里捧着个什么小玩意献宝似的递给她。黛玉侧过脸,似是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嘴角却弯了起来。那笑容比之前真切了许多,眼睛里漾着光,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,像冰雪初融后第一缕春光。
薛蟠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。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坦。贾宝玉他是知道的,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凤凰蛋,长得是俊秀,也念过些书,可终究是个没经过事的公子哥儿。他凭什么……
“薛大哥,”贾蓉凑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压低声音笑道,“那可是朵带刺的花儿,不好摘。”
薛蟠猛地瞪他一眼:“胡吣什么!”
贾蓉讪讪地缩回去。薛蟠却再也没心思喝酒了。
宴至半途,女眷们起身往园子里散步赏花。薛蟠见黛玉也随着众人起身,便借口更衣,悄悄离了席,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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